biquge.hk方言的话音落定,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满屋子的人都在琢磨方言刚才的那番话。
王伯岳作为首诊医生李敏的师父,他率先开口说道:
“方言说得很透彻,尤其是小儿稚阴稚阳之体这个关键点。之前我们所有人辩证思路都在用成人那套方式往孩子身上套,只想着平肝息风,忘了孩子肾常虚这点,方子的重心偏了,自然收效不行。”一旁的宋祚民也点头附和:
“没错,主要是孩子已经12岁,一般来说,这种情况把孩子当做成年人来辩证施治,效果会更加好,不过这个孩子是个例外,他因为先天禀赋不足,所以我们治疗上就陷入误区。”
“今天要不是他注意到孩子的眼睑闭合不全,然后又详细地询问了一番,恐怕咱们还是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。”
这时候李敏作为首诊的医生,她接过话茬说道:
“那现在病机已经理清楚,药方的调整方向就明确了,以滋肾填髓,潜阳息风、清降相火为主,兼顾健脾疏肝、化瘀通络,遵循小儿用药的规范开方,应该就没问题了吧?”
方言听到后,点了点头,说道:
“道理是没错,在之前方子的基础上,把莱藤子去掉,核心加上滋肾阴的药,然后清相火、潜阳敛精,再用少量通络活血、不伤正气的药就差不多行了。”
既然李敏有想法了,方言也就不越俎代庖了,说明了关键后,就让她自己开药。
李敏看了一下其他人,见到大家都没意见,于是便拿出了处方单,开始快速地写了起来。
方言凑上去看了一下,发现她开的方子是:
佛手片9克、川郁金9克、木蝴蝶9克、盐陈皮6克、鲜橘叶10张、麦谷芽30克、潞党参15克、怀山药15克、结茯苓9克、赤芍药9克、当归尾7克、生龙齿30克、粉甘草3克。
方言微微皱起眉头,说道:
“这个方子不太对吧?”
李敏说道:
“哦,我是这样想的,一步一步来,暂退平肝息风之药,加强疏肝解郁之品。然后等胸部肿胀明显消退后,配合西药安坦控制肌肉抽搐。等到肝气得以疏解,再以镇阴息风为治,以大定风珠汤加味。”靠,中西医结合?
这年头不少中医都受到这个中西医结合的影响。
鼓励中医辨证加西医对症的模式,认为这是兼顾疗效与安全的进步做法。
李敏今年30岁,深受这种理念影响,看他的思路就是中医疏肝调气机、西医安坦控抽搐是双保险,既用中医调节根本,又用西医快速控制孩子的痛苦症状,避免家长因为抽搐不止而焦虑。
她主攻小儿肝风脾胃失调。日常接诊多数是普通的小儿积食、外感发热、肝旺易怒的问题。应该也没怎么处理过这种情况,下意识就开始寻求安全路径,也就是之前她常用的方式。
而且就算用中药也是用药保守,怕滋腻碍胃,不敢直接补阴,选择了循序渐进的方法。
她不是不知道要补阴,后续的计划里也有后续用大定风珠汤加味镇阴息风,但她觉得现在不能直接补,得先疏肝理气,让气机通畅再补阴,才能不壅滞脾胃。
结果没料到这个患儿的核心问题是肾阴亏虚到极致,需要滋阴潜阳。
他这么用大量疏肝的药,只会进一步耗伤阴液,相当于南辕北辙。
方言忍不住看了一眼一旁的王伯岳。
这他徒弟自己的理解,还是他之前教的?
王伯岳被方言看着老脸顿时泛起一丝尴尬,撚着胡须的手顿了顿,轻咳两声说道:
“这还是没跳出之前的老路子啊,总想着先疏肝再镇风。”
他拿着李敏手里的处方单说道:
“刚才方大夫说了半天,结果你这方子还是偏的。”
李敏被批了一下,顿时脸色有些涨红。
他张了张嘴,刚要说,就听到方言说道。
“李医生,咱们先不说中西医结合这事,单说这方子本身就有三个关键问题。”
“第一,用药方向我们完全没抓住核心病机。我刚才已经说的很明显了,这孩子的病根是肾阴亏虚为本,相火妄动,肝风内动先天淤滞是标,你这方子全是佛手片、川郁金、木蝴蝶这类疏肝解郁的药,剂量还不小,佛手片、川郁金都用到9克了,疏肝的药多是辛散之品,小儿稚阴之体,辛散太过只会进一步耗伤阴液,相当于在孩子本来就漏水的水库里,又再打了个洞,相火只会更旺,**肿胀怎么可能消退?”“第二,你这剂量也完全违背了小儿用药的清轻灵动的原则。”
“潞党参15克、谷麦芽30克、生龙齿30克,这剂量,12岁的孩子脾胃功能没发育全,这剂量下去先不说治病了,脾胃肯定要被拖累,到时候腹胀、不思饮食的新问题又要出来。”
“第三,你这方子里面缺了最关键的滋肾填髓,潜阳敛精的药,熟地、山茱萸、知母、黄柏,这些能补肾阴、清相火的药,你一味都没加。煆龙骨、煆牡蛎这种能潜阳息风、敛精散结的药,你用了生龙齿,效果差远了。而且针对12年前产钳留下的先天瘀滞,你用了当归尾7克,这药活血力度偏猛,不如2克红花,化瘀而不伤正,更适合孩子。”
说到这里,方言顿了顿,接着又说道:
“还有你这个中西医结合,用安坦控制抽搐。安坦是中枢性抗胆堿药,和之前的派氟定醇、硝基安定是一类药。长期用只会继续损伤肝肾之阴,治标不治本,甚至会让相火妄动症状更严重,这是饮鸩止渴呀!”老实说方言平时在遇到同行开错方子的情况下,一般不会点评得太过犀利。
这次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患者病情有些危急,近期症状诡异加重,家属情绪也不太好。李敏的新方案会进一步耗损肾阴,可能会引发不可逆的后果。
另外就是,这他妈明明能够直接中药就治好,非要搞什么中西医结合。
这就搞得方言火气蹭蹭地往上冒。
已经顾不得给她脸了。
不过李敏这会听了方言的话后,她皱起眉头语气有些委屈地说道:
“我是这样想的,疏肝解郁是基础,患儿情绪抑郁是事实,不用疏肝药如何调节气机?而且党参山药已经在健脾固本,现在孩子每天依旧会抽搐,安坦短期控制症状有何不可?难道放任孩子抽搐不管?”好家伙,她还委屈上了?
方言看着李敏泛红的眼眶,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了心头的火气,语气放缓了几分才说道:
“李医生,我没有说不用疏肝,我说的是不能把疏肝当核心,更不能用猛药疏肝。”
“你看啊,这孩子肝气瘀滞是因为树的根缺水,不是树本身长歪了。你用大量的佛手郁金,就像拿斧子去砍树枝,看着树枝顺了,根上的水却被消耗得更少了,火只会烧得更旺。”
“患儿情绪抑郁是事实,但这抑郁的根源是身体不舒服、抽搐控制不住、胸部肿胀、自卑,才会心里憋闷。你要是把肾阴补上,相火压下去,抽搐减轻,孩子心里的石头落下,气机自然就顺了,这叫治病先治身,身安者心宁。”
“还有你说的健脾固本,15克潞党参对成人是补气,对12岁的孩子就是壅滞。小儿脾胃是嫩脾,就像刚发芽的小苗,你浇大水、施浓肥,就会把根给沤烂了。换成6克太子参,清轻补气,再配8克怀山药,健脾又不滋腻,才是护脾,不是伤脾。”
“另外,你说短期用西药安坦控制抽搐,看似是为孩子好,可你想过没有?这个药和氟呱啶醇是一类药,就算只用一周,对肝肾阴液的损伤也是实实在在的,就像水库漏水,你不去补漏,反而先堵上出水口,看着水暂时不流了,底下的火却把剩下的水烧得更少,等你药停了,抽搐只会更加加重,相火旺动的症状也会更凶,这不是帮孩子,是把他往更难调理的坑里推,要我说,咱们中医能够直接治好,为什么还需要搞中西医结合?”
“我们中医有的是办法缓解抽搐,煆龙骨、煆牡蛎,潜阳息风,钩藤平肝解痉。这些药温和不伤正,配合滋阴药一起用,三剂药下去,我敢保证抽搐就能明显减轻,何必非要用西药呢?难道就是因为有人要搞中西医结合,所以就必须响应号召?”
这话说完,周围几个老教授都纷纷点头。
这会的李敏已经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了。
自己刚才要是不搭腔,让方言直接把药开了,就没这后续的事情了。
她刚才也就想着这个病人是自己接诊的,方言把思路也提供出来了,所以她就顺着思路往下推。她推导的方向还是用的自己熟悉的那套方法,没想到方言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说出来过后,就被方言一顿穷追猛打。
这时候,她师父王伯岳也说道:
“小敏,方言说的对啊,你好好想一想,我们学中医学的是治病求本,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。”“小儿用药,清轻二字是根本,你这个方子猛药有点多了,重心偏了,要改!”
虽然王伯岳是在批评李敏,但是也在给她台阶下。
李敏听了过后,连忙说道:
“我听方大夫的,改!”
这时候岳美中接过话茬:
“算了,我看还是方言直接开方子吧,你们俩人思路上很多分歧,不好改。”
“明明说的是同一件事,两个人想的却不是一样的东西。”
岳教授就差明着说李敏是在自己舒适区待久了,根本没理解方言刚才说的话。
现实情况里,临床中医生因为学术流派经验水平差异,对同一病例,就算是有人帮忙分析,完全辩证准确的情况下,也会在开药上出现分歧,尤其是在疑难杂症中,就更明显了。
这就是专业背景和经验上的差距。
李敏深受中西医结合的影响,方言则坚持纯中医思路,两个人属于是尿不到一壶。
这时候岳教授出面,直接让方言开药,也算是巧妙化解冲突,明确方言主导。
更重要的是也给王教授那边保留了体面。
再说下去,万一李敏再开出个四不像,方言这边更难听的肯定就要出来了。
方言这边听到岳教授的话,也没推辞,应了一声,就拿出桌上的处方单,拧开钢笔,刷刷刷地写了起来,动作干净利落。
众人都凑过来,看着方言写出来的方子。
李敏也不例外,她眼里还有些委屈和倔强,脑海里其实已经想到了怎么开符合要求的药。
就想看看方言和她脑子里的药方到底有几分相似?
不多时,一张药方子便写好了。方言放下笔,把单子推到桌中央,指着上面的字迹,逐一讲解:“我开方子,熟地六克、山茱萸四克、知母三克、黄柏两克、煆龙骨十克,先煎,煆牡蛎十克,也先煎,钩藤六克,后下,太子参六克、怀山药八克、红花两克、合欢皮三克、生甘草两克。”“这方子的核心,就是滋肾潜阳,标本兼顾。”
他指着熟地和山茱萸说道:
“这两味是君药,滋肾填髓,补先天之本,剂量少,不会滋腻碍胃,正好补上孩子漏了12年的肾阴。”“知母黄柏是臣药,量小力专,清下焦相火,把乱窜的火苗压到水库底下,又不会像丹皮赤芍那样,寒凉伤脾。”
“另外,煆龙骨、煆牡蛎先煎,潜阳息风、敛精善结,既能缓解肌肉抽搐,又能改善**肿胀和泄精失控的问题,一举三得。”
“构成后下平肝解经专门针对肝风内动,药性平和,最适合小孩子。”
接着他又顿了顿,指向太子参和怀山药:
“这两味是佐药,太子参6克,清轻益气,怀山药8克,健脾养胃,固护后天之本,避免滋补药拖累脾胃,这是小儿用药的底线。”
“红花2克,活血化瘀,量少力柔,专门化解产钳留下的先天瘀滞,不伤正气。合欢皮3克,疏肝解郁,解孩子心里的郁气,又不会像佛手郁金那样辛散耗阴,这才是疏肝的儿科方式。”
“至于最后的生甘草两克,那就是老熟人了,他专门调和诸药,缓和药性,让整个方子温和平稳。”方言说完后,看向众人。
大家都在看着药方子,思考着方言的方子和患儿情况是否对应。
这时候李敏已经率先一步说道:
“方大夫,我有两个问题。”
方言看了李敏一眼,点了点头说道:
“李大夫,请讲!”
刚才自己批评了她的方子,让她很没面子。
方言现在写了个方子出来,对方如果不提出点疑问,岂不是很没面子。
所以方言早就准备好了回答她的问题。
就看她能怎么问了。
“我先说啊,我没有针对您的意思,只是有些不太懂,想请教一下。”李敏在挑毛病之前,先给自己叠了个甲。
方言笑了笑,示意她说就是了,经过了研究生面试的地狱难度,方言还真不信她能问出点什么难住自己的问题来。
当初那些刁难的临床问题,可都是她师父那个级别的人想出来的。
李敏别看已经在医院工作5年,但说白了她还不是研究生水平呢。
要不然她就该是自己同学了。
“患儿舌象苔厚浊,这应该已经是脾运不健之兆了吧?你这方子里面熟地6克,虽然剂量不大,但合山茱萸是不是仍有可能壅滞中焦,加重纳差腹胀?”李敏对着方言问道。
方言明白,李敏之前的主张是先疏肝理气,调畅气机,待到脾胃恢复后再补肾。方言这个理念和她不一样。
方言没有回答她,是笑了笑说道:
“第二个问题呢?你一次性说完,我一次性回答。”
李敏听了后点了点头说:
“第二个问题,红花2克,活血化瘀,我觉得这么少的量怕是缺乏必要性,反而可能扰动相火。既然孩子刚才检查的时候,无舌黯、脉涩等淤血指征,何必要画蛇添足?”
她的意思很明显,既然方言说了孩子当时因为产钳的问题,留下了后遗症。那么两克红花用了,很可能没效果,反而搞出新的问题来,说的就是方言这方子加红花就是没什么屌用,反倒是画蛇添足。李敏说完后,看向了方言,结果她发现方言听完后,脸上非但没有生气的表情,反倒是笑意更浓了。她哪里知道,方言在她这里找到了当年在论坛里面和人互喷的乐趣了。
只不过这是线下真人版。
“好,那我就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,关于熟地、山茱萸会不会壅滞中焦?”方言笑着说道。说完,他转头看向其他众人,声音不大,但却很清晰地说道:
“李医生说的没错,患儿胎浊厚确实是脾运不健的表现,这也是你担心滋腻碍胃的原因。但你忽略了两个点,第一是剂量,第二是配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