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接下来就是等待留针,并且观察孙先生身上天工针是否有开裂的情况了。
虽然他身上的这个病不算是太严重的种类,但毕竟是病了二十三年时间了。
加上刚才下最后两针后,他浑身抖成那个德行,方言认为病气应该还是不弱的。
而这一批的天工针本来设计上就是奔着显示病气来的。
和老贺自己弄的不一样,目标不是完全隔绝病气,所以方言也一直都在等着想看看到底会不会裂开。他主要注意的地方还是在肾俞,肝俞这两个地方。
之前方言诊脉后判断是风痿转痹,伤及肝肾。
所以这两个地方现在应该是病气最强的点。
事实上也和方言预判的一样,在中药房的人送药过来的时候,一直在观察的安东就提醒道:“师父,肾俞和肝俞的针柄开裂了!”
天工针的特征也不是什么秘密了,安东也是知道这个针的特点的。
而且现在坏到了,可以通过廖主任那边的报备,然后想办法补充上。
用起来倒是也没什么心理负担。
其实真不想要确认身体病气,用海龙针,或者是用老贺版本的天工针完全就可以避免这种问题。当然了,要是其他人得到这么一套针,还没有修复或者补充的办法,那就是用一根少一根,确实有点心痛。
遇到疑难杂症,陈年痼疾,这消耗速度都快赶上后面的一次性的银针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方言表现的倒是很淡定。
他对着安东吩咐道:
“待会儿取针的时候,用镊子取,单独放在一旁就行了。”
安东听完后点点头。
不过这话听在孙先生耳朵里,他立马接话说道:
“针用坏了啊?”
方言对着孙先生说道:
“没事的,不影响治疗。”
听到方言的话,孙先生说道:
“瞎,正好,这次我回来就给方大夫您带了一套针。”
“这会儿正好拿出来。”
“嗯?”方言一怔。
“快去把我给方大夫准备的礼物拿过来。”这时候躺在床上的孙先生已经对着自己闺女喊话了。他两个闺女立马动身,然后很快就拿了一个包出来。
从里面掏出了好几样东西。
“这些都是我带回来的礼物,有些是当地的土特产,那个盒子就是我带回来的一套针。”
“我之前不是在唐人街的黑诊所里面做针灸嘛,当时那个老先生走了过后,我再找其他人下针,都没效果,于是我就打算自己弄一套针。”
“刚好听当地拍卖行在拍卖说是一个当地名医用的一套针,于是我就买下来了。”
“不过买到后,我自己也不会用,就留了下来,这次回国正好带回来送给您了。”
他说完后,方言还没回答,一旁的安东就一脸见鬼的问道:
“当地名医?南美当地人也用银针?”
孙先生说道:
“是当地名医,但名医不是南美当地人。”
“这套针也不是在南美拍卖行买的,是在美国那边拍卖行拍下来的。”
“有充分的证据,证明是一个民国时期华侨中医手里的。”
“据说先祖是明朝的太医。”
“方大夫,您看看。”孙先生连忙示意闺女把盒子递过去,“我知道您用的针都是顶好的宝贝,这套针我也不懂好坏,但看着是老物件,用料也扎实,放在我手里就是个摆设,只有到您手里,才能真正派上用场,救更多的人。”
方言双手接过木盒,入手沉甸甸的,指尖先触到了细腻温润的紫檀木纹理,盒面上没有繁复的雕花,只刻着四个小篆字:“仁心济世”,笔锋苍劲,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。
光是这盒子,就不是寻常物件。
安东凑在旁边,脑袋伸得老长,一脸好奇地看着方言打开盒盖。
老和尚也同样露出好奇的表情来。
等到方言把盒盖掀开的瞬间,众人闻到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道。
再看盒子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,在绒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支银针,从最细的毫针到稍粗的圆利针、三棱针,规格齐全,样样俱全。
针身是银质的,泛着温润的哑光,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使用的。
每一支针的针柄上,都用极细的刻刀,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杨”字。
针柄材质用的是某种树,闻着有一股类似麝香的味道。
因为时间有点久了,看起来黑里透红,方言也没认出来是什么材质。
他拿起一支最细的毫针,摸了针身,只觉得触手顺滑,针身笔直坚韧,针尖锋利却不锐烈。这套针三十六支,一支不少,保存得完好无损,哪怕过了几十年,依旧能直接上手使用。
“明朝太医?还姓杨,难道是针圣杨继洲的后人?”一旁的老和尚对着方言说道。
方言听到一愣,然后说道:
“您说是那个写《针灸大成》的杨继洲?”
海灯大师点点头说道:
“明朝太医里面针灸出名,还姓杨的人我也就只能想到他了。”
“加上他们家确实是医学世家,据说明朝太医院的麝香金针就是杨继洲参与研发的。”
说罢他也拿起一根针闻了闻,然后对着方言指着上面杨字说道:
“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仿制的麝香金针?”
方言拿起针回忆起了杨继洲的生平,他是1522嘉靖元年出生,活到了1620万历末年。一共活了98岁,在古代那会儿算是相当长寿的了。
他老家是浙江衢州府三衢(今zZ市衢江区廿里镇六都杨村)人;名济时,字继洲(亦作济时为字,学界通用杨继洲)。
他家里就是行医的,其祖父杨益、父亲杨间均任职太医院御医。
据传他家藏海量医籍、秘方、针灸文献。
和不少名医一样,幼年先习儒,科举不顺后弃儒承家学,专攻针灸与内科,针药兼擅。
他历经嘉靖、隆庆、万历三朝,曾任楚王府良医,后入京师任太医院御医;行医长达46年,临床经验极其丰富,治愈无数宫廷与民间疑难杂症。
要说经典案例是为巡按御史赵文炳治痿痹,当时百医无效,他出手后三针而愈,由此名震朝野,获资助整理著作。
曾针愈尚书之女颈核肿痛、锦衣卫张少泉夫人二十余年癫痫、产后危症等。
他以家传《卫生针灸玄机秘要》为底本,参考《内经》《难经》等20余种历代针灸典籍,结合其自身40余年临床,于万历二十九年也就是1601年刊行。
全书10卷,20余万字。
这本书,有针道源流、周身经穴总图、穴位考订、针刺手法(十二字次第手法、下手八法)、补泻、灸法、禁忌、各科证治、针灸歌赋、验案。
值得一提的是,他最后卷上面有他自己补的《小儿按摩经》是现存最早小儿推拿专着,极具文献价值。方言外公老何家的祖传小儿推拿手段最早就参考自这本书。
在方言上辈子,这本书已经被翻译成了47种版本,被译成英、日、德、法等多种文字,流传至140多个国家,是针灸界流传最广、影响最大的经典。
清朝的时候,还被被《四库全书》收录存目。
2014年他的杨继洲针灸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在他老家浙江衢州,还设有杨继洲针灸医院,专门传承其学术与技法。
可以说确实影响力巨大。
方言拿着针,对着海灯大师问道:
“您觉得这个是杨继洲后人的?”
海灯大师指尖捏着那支银针,凑到鼻尖又轻嗅了两下,才缓缓放下,指尖摩挲着针柄上细如发丝的“杨”字,语气平和沉稳,没有断言:
“老衲也只是凭着这点见识猜上一猜,当不得真。”
他擡眼看向方言,指了指盒里整整齐齐的三十六支针,继续道:
“第一,杨继洲一门,从他祖父杨益、父亲杨间算起,世代都是太医院的医官,家学传了数代,子孙里承了针灸本事的不在少数。明末清初天下大乱,江南不少医家后人避祸出海,往南洋、美洲去的不在少数。到了民国,旧金山唐人街里,就有不少从衢州、苏州一带过去的中医,其中有杨家后人,不是什么稀奇事。”
“第二,你看这套针的规制。”老和尚指尖点了点绒布上从细到粗依次排开的针具,“三十六支,毫针、圆利针、三棱针、缇针、锋针,九针里的常用规制样样齐全,不多不少,刚好合了杨继洲《针灸大成》里定的临床用针规矩。寻常医家制针,要么按自己的用针习惯来,要么只做常用的几样,很少会这么严丝合缝按着《针灸大成》的规制来,除非是得了杨家的真传,守着家传的老法子制针。”
他又拿起一支针,指腹拂过黑里透红的针柄,补充道:
“还有这针柄,看着是紫檀混了沉香、麝香反复浸制过的,一来能防虫防蛀,二来施针的时候,药气能顺着针身入穴,辅助行气驱邪。这法子,正是明代太医院里制御用医针的路数,史料里记过,杨继洲在太医院任职时,曾牵头修订过宫廷医针的制作规制,这麝香浸木柄的法子,正是他定下来的。寻常民间医家,别说没这手艺,连这方子都未必能拿到。”
说到这里,老和尚笑了笑,把针放回盒中,对着方言摊了摊手:
“老衲说的这些,全是凭着针上的痕迹、史料里的记载猜的。到底是不是杨继洲的直系后人所制,仅凭一套针,是断断没法下定论的。但能做出这套针的人,必然是得了杨继洲针灸一脉的真传,把《针灸大成》里的东西嚼透了、传下来了,不然绝摸不透这里面的门道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的安东瞬间瞪大了眼睛,凑到盒前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嘴里不停念叨:“我的天……就算不是杨继洲直系后人的,那也是得了针圣真传的宝贝啊!师父,这也太珍贵了!”
孙先生躺在床上,听着几人的对话,也连忙接话:“对对对!拍卖行的人当时也说了,这套针的原主人,祖上是浙江衢州出来的,世代行医,民国的时候才到的美国,在唐人街开了一辈子医馆,救人无数。老先生去世后,子女没人学医,才把这套针拿出来拍卖的。我当时只觉得是套好针,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来头!”
方言听到孙先生这么说,心里又确定了一些。
这时候海灯大师凑过来,压低声提醒道:
“其实要验证也很简单,国内还有杨家的人,甭管是不是直系亲属,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记录吧?发个电报去当地,让当地卫生部门的问问就能确定了。”
“再不济杨家现在最出名的弟子邱茂良他也应该认识。”
“邱茂良?”方言一愣。
海灯大师见他疑惑,便缓缓解释道:“这个邱茂良是浙江龙游人,也正是杨继洲针灸一脉的第三代传人“他早年拜衢州名医周明耀为师,得杨继洲针灸真传,后来又师从承淡安,如今在南京中医学院任教,也算是国内针灸界的顶尖人物之一。”
“来京城之前,还去拜访过他,算是有些交际。”
“这人不仅精通《针灸大成》,对杨继洲的用针规制了如指掌。这套针的来历、针柄的材质、“杨’字的刻法,他说不定就能一眼辨出。”海灯大师顿了顿,看向方言,“你若想确认这套针是否出自杨继洲后人之手,找他最是合适。”
方言闻言,心中一动。他看向手中的紫檀木盒,又想起孙先生所说的“民国华侨中医、祖上是明朝太医”,再结合海灯大师的话,一个清晰的脉络在他脑中浮现。
“大师的意思是,我可以通过廖主任……联系南京的邱茂良教授,请他鉴定这套针?”方言问道。“正是。”海灯大师点头,“邱茂良与周明耀、王樟连等人交情深厚,对衢州杨家的传承脉络一清二楚。只要把针的形制、针柄的材质、“杨’字的刻法以及孙先生提供的线索告知于他,他定能给出准确的判断。”
一旁的安东听得眼睛发亮,连忙说道:“师父,这可是个好主意!邱教授是杨继洲的传人,由他来鉴定,最权威不过了!”
方言微微皱眉,这东西是人家孙先生送的,自己还拿去鉴定?
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好?
但是不搞清楚这针的来历,方言就不清楚它有什么特殊之处,就像是海龙针一样,用了一年多最后才搞清楚吸引艾烟的用途。
甚至这会儿方言都怀疑还有别的用法没开发出来。
不过都不用他纠结,这会儿孙先生躺在床上,也连连点头:
“方大夫,找廖主任好啊,能让这套针的来历水落石出,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。”
“我倒是想看看那边的拍卖行到底有没有乱讲。”
听到他这都这么说呢,方言深吸一口气,将紫檀木盒轻轻合上,郑重地说道:“好。我这就让廖主任帮忙联系邱茂良教授。无论这套针是否真是杨继洲后人所制,它都是中医针灸传承的珍贵信物。我定会妥善保管,让它继续发挥作用。”
说罢,他看向海灯大师,眼中满是感激:“多谢大师指点。”
海灯大师微微一笑,双手合十:“善哉善哉。针灸一脉,薪火相传,本就是我辈之责。老衲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。”
讲了半天,现在也该取针喝药了。
方言擡腕看了下时间,说道:
“先不说这些了,时辰到了,该取针了。”
说罢,他示意安东过来,自己先走到床边,沉声对着孙先生说道:
“别憋气,有点酸胀是正常的。”
孙先生点头。
方言接着又对安东示意,让他来取针。
他这可不是学电工师傅把徒弟当隔绝病气的消耗品,主要还是让安东自己动手实践。
之前安东就已经开始帮忙取针了,这次遇到天工针坏掉的针取针,还是要让他自己试试的。叮嘱一番后。
安东记着师父的吩咐,先取普通位置的针,手法轻稳利落。
轮到肾俞、肝俞那两支开裂的天工针时,便乖乖拿过镊子,小心夹着针柄,轻轻旋出,单独放到一边的干净瓷盘里,不与其他针具混放。
手段干净利落,确实挑不出问题来。
针一取完,孙先生明显松了口气,原本发沉的腰背都轻快了不少。
“方大夫,我这腰……好像真轻快一截。”
“沉痼二十三年,一次不可能全清,但气血已经动了。”方言淡淡道,“药应该也晾得差不多了,温着喝一碗,把药力稳住。”
一旁的护士连忙把药端过来,孙先生接过,一口一口慢慢喝下。
刚喝下去,孙先生就打了个长长的嗝。
给他自己都整尴尬了。
刚要说话,他又是一个嗝。
“这药喝着怎么跟喝了可乐似的……一个劲的往外冒气啊?”孙先生有些懵逼的对着方言问道。“这不是坏事,是浊气往外排。”
他指了指孙先生腰腹的位置,语气笃定:
“你这病二十三年,肝肾亏虚,风寒湿邪堵在经络里,上下不通,气机全憋在里面。刚才针灸把经络打开,汤药再一跟进,气机一冲,沉在脏腑里的病气、浊气,就只能从上面打出来。”
海灯大师在旁轻轻点头,补了一句:
“善哉,打嗝放屁,都是病退之兆。憋了二十多年的气,能出来,就是好现象。”
孙先生愣了愣,摸着胸口,还真觉得那股憋了半辈子的闷堵轻了不少。
“西医不讲气机,中医讲。”方言淡淡道,“你这不是喝了汽水,是身体几十年的死气,终于活了。再打几个嗝,你腿上都会跟着松快。”
话音刚落,孙先生又忍不住打了个长嗝,这一次打完,他表情有些惊讶的看向方言:
“哎!方大夫,真轻了啊!?”